兩性戰爭的原型神話

© 2011 呂健忠

兩性戰爭的原型神話

呂健忠

許綺玲老師〈希臘羅馬神話〉課程演講

2011年5月23日15:00-16:50

主辦:國立中央大學法文系

協辦:台聯大文化研究跨校碩博士學程

一、前言         

二、兩性戰爭的起因                五、巨人族之戰

2.1 天地分身:故事                 5.1 禍起蕭牆:故事

2.2 身體意識:詮釋                 5.2 性別政治:詮釋

三、提坦族之戰                    六、馬人族之戰

3.1 乾坤解離:故事                 6.1 文化英雄:神話

3.2 陰陽分界:詮釋                 6.2 恨女想像:詮釋

四、天神族之戰                    七、女人族之戰

4.1 天地大戰:故事                 7.1 英雄帝國:故事

4.2 大勢底定:詮釋                 7.2 恨女霸業:詮釋

                                  八、結語

 

一、前言

去年的演講,我從希臘神話追溯兩河流域文化西傳的一段歷史。那一段歷史當然包括婚姻史,其中兩性戰爭的遺跡是醒目的景點。今天我就來嚮導一趟文化之旅,追蹤兩性戰爭這個源遠流長的文化母題在希臘神話留下的印記,或許會有助於啟迪我們對兩性關係的眼界。

宇宙始於渾沌。渾沌狀態結束後開始母系女神的統治,都是單性生殖,直到愛樂出現才有轉機。愛樂(Eros)是性愛的擬人化,羅馬人稱之為丘比德。愛樂既然是女神單性生殖的後代,我們可以合理預期「他」也是女神,可是希臘人都說他是男神。神變性並不稀奇,觀世音由男相變女相,耶和華的前身是陰陽同體,我強烈懷疑愛樂也被變過性(參見拙作《情慾幽林》修訂版引論10-35頁)。人類創造神之後,不只是依照自己的需要賦予形象,而且還依自己的需求決定神的性別。在個體意識興起之前,最早的族群意識很可能就是以性別作區分。就這樣,由於性別中心導致性別意識的分化,愛樂誕生揭開了兩性生殖的序幕,同時也種下性別衝突的火苗。

我剛說單性生殖的現象在愛樂以後出現轉機,轉機往往也是危機。單性世代既已結束,繁殖只能透過兩性的結合。結合總是要經過磨合,磨合就難免磨擦,甚至往往磨而不合。這麼說來,兩性戰爭似乎是有性生殖現象的必要之惡。希臘神話最早的五場大戰,包括提坦族之戰、巨人族之戰、天神族之戰、馬人族之戰、女人族之戰,無一例外都和性有關,雖然戰爭的起因和形態各有千秋。

二、兩性戰爭的起因

2.1 天地分身:故事

話說開天闢地之初,渾沌生出大地。大地是一切生命的源頭,故稱地母。經過一番劇烈的衝突,清揚之氣上飄,天地一分為二。由於天是最早出現的陽性神,故稱天父。由於先有地、後有天,而且天從地而出,擬人化的說法就是地母生出天父。

天地雖然分身,天父卻以「無恥的行徑」(赫西俄德《神統紀》166)對待地母,還把地母懷孕的提坦族成員——包括瑞雅和泰米絲——藏在幽冥世界,不讓地母生產。地母深受其苦,呻吟不已,情急生智慫恿子女揭竿起義。老夭克羅諾斯一馬當先響應地母的號召,利用地母特地為殺夫而發明的鐮刀把天父閹割。赫西俄德是這麼描寫的:「他的兒子從埋伏地點/伸出左手,右手握長柄的鋸齒鐮刀/迅速收割他父親的生殖器」(《神統記》178-80)。

天父被閹割之後,生殖器掉落海面,激起「白色泡沫/包圍這永生的肉體,從中誕生/美少女」阿芙羅狄特(《神統記》190-2)。血滴落地,被地母吸收,受孕生出復仇女神和巨人族,其中包括奧德修斯浪跡海域所遇到的獨眼巨人的後代。

天父「去勢」,地母終於能夠喘口氣,天地徹底分離。以配偶為貴因而「小子得志」的天父是家暴父親的原型,如今不能繼續以「無恥的行徑」對地母予取予求,一不做二不休,把後來出生的巨人族當出氣筒,囚禁在幽冥世界。

2.2 身體意識:詮釋

哲學家有充分的理由說「我思,故我在」,可是思想出自大腦,大腦是身體的一部分,所以我們有更充分的理由說「我有身體,故我在」。

生命源自女性,兩性結合卻必須要有男性。愛樂誕生和天地分身是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但是不論何者為先,其前提必然是身體的存在。「把世界當作一個身體,整個世界就成為神聖的」(Pollack 94),希臘人把eros(「性愛」)擬人化而成為愛樂神,在天地一分為二之後,把兩性結合視為新世代的神聖概念,可是天地分身衍生的二元對立也把世界神話共通的這個圓滿意境劈分為二。「天地分身」用生理學的措詞來說就是地母生出天父——希臘神話也是這麼說。天地之間劇烈的衝突其實是母系原則與父系原則的衝突。從物種繁殖的觀點而言,母系原則與父系原則的對立也就是陰柔生命力與陽剛生命力的對立,其間的一大差別在於,陰柔強調包容而陽剛強調競爭。同樣要確保DNA的承傳,陰性生命育種必須廣招來眾,陽性生命卻必須盡可能消滅同性的競爭對手。由此可見兩性戰爭是物種的宿命,陽剛原則是這個宿命的「基因」。

幸虧人類不只是「物種」而已,否則今天不會有機會演講這個主題。故事所謂天父不讓地母生產,用現代人熟悉的措詞就是天父控制地母的身體。想到要控制對方,無非是因為害怕。天父害怕潛在的對手,因此要獨佔地母,既可以營造自己的安全感,又可以證明自己雄風不減。可是他每一次證明自己的雄風都可能讓地母孕育一個潛在的競爭對手,因為女提坦是地母的傳人,擁有我們會陸續提到的種種知識的奧秘,男提坦則是陽剛原則的競爭對手。

女性因為具備生產的能力而成為可畏的對象,因為可畏而可羨。唯一會對地母又羨慕又害怕的只有天父。天父把陽剛競爭原則應用在地母身上,率先意識到身體的存在,透過身體伸張自主,還要進步一步控制地母的身體和地母所生的孩子。他顛覆母/子這個二元對立的位階關係,代之以父/母,為了證實自己身體的存在,試圖藉前所未見的身體意識控制地母的潛在勢力。

天地分身的故事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元素:弒父使用鐮刀,而且鐮刀是地母發明的報復武器,可見這個神話一方面反映部落時代以報仇尋求正義的觀念,另一方面看得出是在農業時代定型。更重大的影響發生在分身之後:天父「豪奪」地母單性生殖的能力,一條命根子就可以生出美少女,地母無性生殖的能力大為萎縮,只能生出多作怪的巨人族,是醜陋一族,天父眼中的「非我族類」,只配被囚禁在無邊的黑暗中。「從地而生」的地母一族從此成為劣勢族群,後來甚至進一步被妖魔化。採取閹割作為制裁的手段透露女神焦慮的本質:地母的「恨男情節」和天父沒有節制的性需索有關(赫西俄德所稱「無恥的行徑」),用農業語言來說就是土地因過度開發而欠收。隨後我們還會看到濫用陽剛原則引起母神的反撲,雖然情境大不相同。

因天地分身而產生的身體意識在阿芙羅狄特的誕生臻於高潮:男身死而不死,因為被閹割的命根子也能夠孕育性、愛、美三合一的清純少女,環顧古今只有她的超自然能力足以制伏天神與凡人一族。阿芙羅狄特有個綽號為「愛性器女神」,她所愛之器雖然形而下,妙用無窮卻不輸給孫悟空的金箍棒。希臘神話早在宇宙演化論的第一個階段就確立了陽物中心的概念。

三、提坦族之戰(Titanomachy)

3.1 乾坤解離:故事

天父去勢,提坦族出頭,大家推舉克羅諾斯為王以示獎賞。克羅諾斯成為新的神主,和瑞雅結合。地母預言克羅諾斯會重蹈「兒子革老子的命」這個覆轍,於是克羅諾斯把新誕生的孩子一個接一個生吞下肚。瑞雅受不了這空前絕後的家暴,在老夭宙斯出生後以石頭掉包,把嬰兒藏在克里特島,喝羊奶維生。

宙斯長大,依海洋仙子梅緹絲之議,千里尋母,母子團圓後請求充任克羅諾斯的酒侍。瑞雅幫助宙斯成為克羅諾斯的酒侍,又給他催吐藥。宙斯先侍候克羅諾斯喝得醉茫茫,又一次接受梅緹絲的建議,把蜂蜜混在催吐劑讓克羅諾斯喝下。克羅諾斯先吐出石塊,接著吐出宙斯的兄姊。

重生後的孩子為了懲罰家暴父親,在宙斯領導下對克羅諾斯宣戰。克羅諾斯號召他的提坦兄弟應戰,這就是提坦族之戰。宙斯佔據座落在希臘北部的奧林帕斯山,提坦族則在希臘中部的奧特律斯山紮營,雙方激戰十年。瑞雅和子女所構成的母系家庭站在同一條陣線,她預言巨人族能夠促成決定性的戰果,於是宙斯從幽冥世界釋放巨人族。瑞亞的預言應驗,開啟奧林帕斯神族的時代。

奧林帕斯族獲勝後,宙斯把絕大多數的非我族類,包括戰敗殘生的提坦族和協同抗敵的巨人族倖存者,禁錮在幽冥世界。救命石則擺在德爾菲聖殿作為勝利的象徵。

3.2 陰陽分界:詮釋

戰敗殘生的提坦族被打入地牢,這不足為奇。可是,為什麽巨人族協同抗敵有功,也落得同樣的下場?這和神話故事的歷史背景有關。有别於烏拉諾斯是印歐人崇拜的天空之神,宙斯是赫林子孫(狹義定義的「希臘人」,見拙譯索福克里斯《艾阿斯》426行注)由北方南下時帶來的「天空之神」,原住民則是崇拜地祇。宙斯和巨人族結盟可能反映赫林人這個外來的新興民族曾經尋求原住民的合作,可是後來合作破功,新移民喧賓奪主,把原住民視為被征服的異已。

奧林帕斯族擊敗提坦族反映北部新興民族赫林子孫南下逐鹿中原。赫林子孫的主權凌駕原住民,反映在神話故事就是年輕世代推翻年老世代。宙斯和克羅諾斯有同樣的表現:老夭領導母系家庭反抗暴力父權。老夭領軍挑戰年老世代,因為老夭最強健,這吻合優生學的原則,用人類學的術語就是最強壯的男子「殺死聖王」。「殺死聖王」是史前母系社會演變為歷史父系社會的過渡時期,那時候的「聖王」是以大母神夫君的名義遂行統治。

宙斯和克羅諾斯同樣唯恐自己地位不保。我們可以根據生物世界和歷史經驗合理推測他們的「世代交替焦慮症」:為了保護自己的既得利益,就像猴王獨佔母猴或極權統治者翦除政敵。爭奪利益的雙方就是政敵,政敵當然是異己,希臘神話的說法卻是形相外觀非我族類,這吻合古典希臘「心貌一體」的觀念。在另一方面,性從來就不是單純兩性之間的事,而是和權力分不開,也就是女性主義說的性是政治問題,這個問題在希臘神話世界簡直可以說是遍地開花。我們看到在性/別族群之外,又多了一個異己(the Other)類別:政敵。祖孫三代同樣以體力見真章,這是最古老的英雄本事,一直到荷馬史詩《伊里亞德》都是如此,《奧德賽》才看到不一樣的觀點。奪利和爭權是一體的兩面。

提坦族之戰即是男權大革命(《情慾幽林》修訂版引論33-4)的希臘版。宙斯從此獨霸宇宙,他的英雄紀念碑後來被置放在德爾菲,標幟「宇宙中心」的誕生,神話學稱之為「地臍」。地臍之稱是延續把大地身體化的意象,仿「肚臍是人體的中心點」稱陸地的中心點為地臍。從此,宙斯的救命石被稱為「臍石」(omphalos),是最古老的英雄紀念碑,表明宇宙就是宙斯的身體,其重心在德爾菲:地母的身體從此歸宙斯所有。當年撫養宙斯的山羊名叫阿瑪泰雅(Amaltheia),牠的一隻角即是豐饒角(cornucopia),希臘人到現在還是稱之為「阿瑪泰雅角」。

宙斯接收地母的身體之後,我們很快會進一步看到他成功模擬地母的生產能力。隨生產能力而來的是知識的奧秘,知識就表現在解決問題和設想未來的能力,這是農業社會以天時和地利為依據的求生能力。我們已經看到地母擁有預言、草藥和思考的能力,我們也很快會看到這些能力一一被宙斯接收。

臍石是父權世界的地標,標誌以宙斯為首的奧林帕斯神族君臨天下,確立宇宙秩序定於一尊,天神族從此成為奧林帕斯神族的同義詞,父權體制從此確立。

四、巨人族之戰(Gigantomachy)

4.1 天地大戰:故事

巨人族之戰是奧林帕斯神族和巨人族之間的戰爭。巨人族不甘長期受宙斯欺壓,費力幫助天神打敗提坦族卻得不到自由,疊山為天梯要挑戰天神,以石頭和樹幹為武器。希拉預言,除非獲得身披獅皮一凡人的助力,天神族不可能殺死任何一個巨人,而且那個人還得要搶先敵人找到不死藥草。宙斯立刻找雅典娜商議,派她找到海克力斯,同時自己依照雅典娜的指示,下令太陽神禁光,然後親自在不為人知的神祕地點摸黑挖土找到不死藥草。海克力斯射箭命中敵軍首領阿庫奧紐斯(Alcyoneus),對方倒地之後隨即起死回生,因為扶列戈拉(Phlegra,其地在馬其頓境內)母土就是巨人生命力的本根源頭。在軍師雅典娜指示之下,海克力斯抓起阿庫奧紐斯,高舉在頭上,直到越過馬其頓邊境,進入色雷斯,這才一棒把他打死。這期間,天界已經混戰好一陣子,最後在海克力斯的弓箭、戰神阿瑞斯的槍矛和宙斯的雷電分進合擊之下,連愛樂和酒神戴奧尼索斯也湊一角,殘存的巨人族潰逃到伯羅奔尼撒中部的巴托斯(Bathos),雖然試圖重整旗鼓,終究功虧一簣。

4.2大勢底定:詮釋

土生巨人不敵天降神兵。這些地母單性生殖的後代由於天神確立父權體制而被視為異己。由於愛樂和酒神的參戰——他們都是後來才史詩以後加入奧林帕斯神族——我們可以因此確定這則神話是後荷馬時代才出現。歷史大事往往在神話留下足跡,巨人族之戰很可能反映退守山區的原住民聯合進擊赫林人城寨的歷史記憶。

這一場戰爭象徵宇宙秩序和混沌勢力的衝突,兩極對立的情境則依次以奧林帕斯神族和巨人族為象徵。「巨人」雖然巨大,卻不是神;雖有人形,卻不是人。巨人族因難以歸類而被視為異類,他們的本質只能從出身判斷:他們是地母無性生殖的孩子。德爾菲的西福諾斯寶庫(Siphnian Treasury)可以看到他們被妖魔化的形象:頭戴科林斯式頭盔,透過獸形臉譜消除個性;雖然浮雕上刻出一些名字,名字卻被賦給蠻族的意涵。這樣的形象,和細筆工描的天神對比之下,特別彰顯他們被邊緣化而成為異己。位於小亞細亞西北,素有「新雅典」之稱的佩噶蒙(Pergamon)大祭壇檐壁浮雕則強調從地而生的非血肉之軀和他們慘敗的情景。德爾菲的檐壁浮雕創作於公元前525,佩噶蒙的檐壁浮雕創作於公元前175,年代相差三百六十年,不約而同藉提坦族之戰的主題表達對於世界秩序面臨威脅的焦慮感(Fullerton 68-71),前者是來自東方的波斯(波斯人在540 BC年代逐漸併吞小亞細亞西岸的希臘城邦,最後演變成490-80 BC的波希戰爭),後者是來自西方的羅馬(羅馬在146 BC打敗科林斯)。

回歸希臘神話的基本面,有別於提坦族是地母和天父有性生殖的後代,巨人族是地母單性生殖的後代,他們的武器充分說明他們的身世。參戰雙方身世之別有助於我們推敲戰爭的本質。就人文本位的觀點來看,提坦族之戰是陽剛原則戰勝陰柔原則,從此確立陽/陰:乾/坤:父/母:男/女這一系列二元對立的位階關係,巨人族之戰則是宇宙秩序和幽冥勢力的大對決,天神獲勝確立上天/下地:文明/野蠻:秩序/混亂的體系。由於奧林帕斯神族的成員都是「神人同形同性」,地母單性生殖的巨人族顯然是「非我族類」。人性化的奧林帕斯神族先後戰勝代表「自然」的提坦族和代表「妖魔」巨人族。同樣是地母單性生殖的孩子,地母在拒絕男神之後的所生的後代竟然退化成妖魔。女性淪為「第二性」,源遠流長比西蒙‧波娃所舉證的遊牧族還要早得多。

這場戰爭其來有自,因為宙斯學他父親克羅諾斯以暴力推翻祖父烏拉諾斯的統治才掌握權力,「成王敗寇」從此成為政治場域的鐵律,這吻合「陽剛以競爭為生命原則」的陰陽之別——也可以借用弗雷哲《金枝》書中的觀念說是「殺死聖王」以成就世代交替。巨人族不過是有樣學樣,只是他們的權力野心施展不開。在另一方面,這場大戰的結果吻合希拉的預言,預言之說則是承襲一個古老的傳統:就如同《舊約‧創世記》讓夏娃先吃知識禁果,希臘神話也是女神比男神先享受知識的成果。現代社會仰賴知識作為判斷的依據,判斷包括設想未來可能的情況,從宗教觀點來看就是預言。現代社會的先見之明就是古代宗教的先知,也就是神話世界的預言。預言原本是女神的專利,希拉卻是掌握這個專利權的最後一位女神——自從神諭的主權被男神豪奪,母神信仰就被父權社會收編而位居附屬地位。Mark D. Fullerton寫道,巨人族之戰「說明了奧林帕斯神族成為無與倫比的宇宙勢力(「宇宙」字義為「秩序」),其作用相當於赫林人信仰的創世記」(55),是有他的道理。可是,同樣是創世記,希伯來以耶和華全面凱旋結束,希臘卻是天神仰賴凡人的協助而獲得最後的勝利,這一點和《奧瑞斯泰亞》的結局相互輝映,無異於希臘的文化宣言:發明天神作為終極倚靠的「人」才是宇宙的天柱地維——在父系思維,「人」通常是只男人,特別是英雄,他們就代表人類,可是「人」絕對不等於女人。

和提坦族之戰不一樣的是,這一次打敗巨人族是奧林帕斯神族眾志成城所致。巨人族體現希臘文化的第一死罪hubris,「傲慢」。傲慢既已伏法,宇宙秩序大勢底定。可是,如果打破歷史為勝利者服務的觀點,我們卻看到截然不同的景象:宙斯要獨大卻被解釋為巨人族野心齊天,可見劣勢族群要擺脫異己的身分印記並不容易。所謂「宇宙秩序」,說穿了不過是父權社會以陽剛競爭為最高原則的秩序,這種以權力鬥爭為基礎的秩序很難讓人寄予樂觀的情懷。怪不得我們緊接著看到性別戰爭不是只有外患,也有內憂。地母雖伏,這並不表示兩性戰爭有解,宙斯嚷外之後還得要費一番功夫進行安內。

五、天神族之戰(Theomachy)

5.1 禍起蕭牆:故事

瑞雅預見宙斯會淫慾惹禍,不讓他結婚。宙斯一氣之下,威脅要強暴她。瑞雅變成母蛇,宙斯變公蛇,公蛇緊纏母蛇,生下農業女神黛美特。這是宙斯的第一筆風流帳。接著宙斯使泰米絲生下季節女神和命運女神,使記憶女神生下文藝女神九姊妹,這裡只舉出廣為人知的例子。宙斯在天上人間四處播種,所向無敵,成了荷馬詩中名副其實的「人神共同的父親」。

天地乾坤大戰既已結束,宙斯成為宇宙的統治者。梅緹絲因為在提坦族之戰幫助革命有功而成為宙斯的妻子。地母和天父預言梅緹絲的第一胎是女胎,如果再懷孕,第二胎兒子將會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宙斯想起自己的父親和祖父都被推翻,唯恐下一個輪到自己,於是計騙梅緹絲變成蒼蠅,趁機把她吞下肚,從此擁有才智。梅緹絲被囚禁在宙斯體內並不氣餒,仍持續為即將出生的孩子製造盔甲。梅緹絲的作為使得宙斯頭痛裂,直到金工神揮斧一劈,全副武裝的雅典娜從宙斯頭顱誕生。

宙斯的第二任妻子是希拉。這一對姊弟小時候就經常背著父母幽會。有一次,在阿果斯附近的杜鵑山,宙斯動了慾念,當場掀起一陣雷雨,自己變形為杜鵑,為了避雨而躲進希拉的懷抱。希拉心生不忍,用自己的衣服為小鳥取暖。宙斯一看機不可失,即時現出原形,兩人就這樣發生關係。不過,這一次宙斯沒有使用暴力,而是先允諾會跟她結婚。阿果斯人在當地建一座廟,還在希拉像的權杖頂雕上一隻杜鵑,紀念杜鵑年年預報春天來臨和植物發芽。

這一對夫婦的婚姻關係雖然天長地久,可是磨合的過程同樣天長地久。希拉雖然擁有母系女神世代遺傳的預言能力,這個軟實力卻抵不過宙斯得自提坦神的雷電,更收伏不了丈夫的花心。為了破壞他罄竹難書的風流韻事,希拉絞盡腦汁軟硬兼施,從借用性愛美神阿芙羅狄特的情趣束腰帶,到指派百眼巨人全天候跟監伊娥,甚至在海克力斯的搖籃放進兩條蛇,無所不用其極。

宙斯濫用陽剛原則甚至不只是對異性,結果把奧林帕斯山上男男女女的神幾乎全都惹火了。在希拉號召之下,眾天神密謀推翻宙斯的寶座,這就是天神族之戰。他們趁宙斯在睡覺時,拿牛筋把他捆綁,整整打了一百個死結。大伙舉行慶功宴,同時商議繼任的人選。海洋仙女泰緹絲眼看天界要爆發內戰,緊急找來百手巨人玻瑞阿柔斯(Briareus)瞬間解開所有的死結。宙斯獲釋,為了殺雞儆猴,用金鍊綁手腕把她吊起來,這才壓下叛變者的氣焰。

經過天神族之戰這一場流產政變,宙斯終於坐穩他的寶座。

5.2 性別政治:詮釋

宙斯強暴地母生下農業女神,這是希臘版的「伏羲女娃交尾圖」,暗示崇拜宙斯的赫林人確立了他們在希臘農業社會的主導權。宙斯祖孫三代都是以性暴力開創版圖,然後以性結合鞏固勢力。這樣的行為策略說來不足為奇,因為爭奪身體主權是性別之分的宿命,反映的是先民的搶婚習俗。《易經》描寫「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乘馬斑如,泣血漣如」,述說一名男子騎馬前行,大家都以為是強盜,等到女子被帶走了,才知道是爲了婚事而來,只聽到女子嚎啕痛哭。索福克里斯《翠基斯少女》8-28則以待嫁娘自述另一種形態的搶婚揭開性愛鬥爭的序幕。

瑞雅不讓宙斯結婚,因為在地的原住民還不曉得一夫配一妻的單偶婚制——在母系社會,不論是走婚或野合婚,擇偶權是掌握在女方手中,也就是《伊底帕斯王》1098-109描寫的一夜情,《舊約‧雅歌》可以看到更多例子。宙斯和泰米絲的結合生下季節女神,這意味著赫林人掌控曆法知識。在農業社會,曆法攸關生死,是命運之所繫,所以命運神也是宙斯的女兒。季節和命運都是由女神掌管,因為她們都是原住民母系社會既有的神明,如今被宙斯信仰給收編了,地位當然低一級。

宙斯和泰米絲的結合還使我們看到部落社會的公共生活。泰米絲(Themis)是部落社會「公共意見」(themistes)的化身,代表整個部落的公決,所有的成員都必須遵守,到了城邦社會就具體化而成為「法律」,因此代表正義(Harrison 1963: 483-5)。由於希臘人按照自己的形象創造天神,因此人間的正義「上達天聽」,宙斯代表天意,成為正義的化身。「泰米絲」其實是地母「蓋雅」的別名。農業社會根據曆法就能預知未來,所以泰米絲也擁有預言的本事,埃斯庫羅斯在《和善女神》一開頭就說她繼承地母在德爾菲神諭所的聖座。奧林帕斯神族掌權之後,天神召開會議就是泰米絲的職掌。

宙斯在提坦族之戰推翻克羅諾斯,大功臣梅緹絲成為他的妻子,這是父權社會封賞制度的原型。「梅緹絲」的希臘名字是 Metis,希臘文 metsi 意思是「巧智」。她擁有無與倫比的智力,用神話語言來說就是掌握神諭的奧秘。這樣的角色跟地母和瑞雅如出一轍,對枕邊人既是必不可少的助力,又是難以忽視的威脅:她的婚姻充分反映配偶之間緊張的關係。

宙斯把梅緹絲娶進門,卻以食人魔的姿態把妻子吞下肚,這是兩河流域史詩《吉爾格美旭》所述聖王反抗大女神的希臘版。宙斯吞食梅緹絲,為的是要把全部的知識據為己有。所謂「全部的知識」,用《舊約.創世記》的措詞就是「善惡知識」,不過希伯來神話的「善惡知識」是性知識,希臘神話的「善惡知識」卻是實用的知識,包括未卜先知,即判斷未來的知識。宙斯從此擁有知識,還進一步把實用的知識提升為抽象的思維,他的思維還具備創生的能力,單靠頭顱就能生出雅典娜。

雅典娜繼承「孕母」的巧智基因,遺傳具有實用功能的智慧,在母系社會就是巧藝女神,特別是紡織的手藝。到了父系社會以戰爭為主流行業的時代,她成了戰爭女神。雅典娜由於兼具陰陽兩性的智慧而成為名副其實的智慧女神。智慧女神的身分意味著她是母系思想的傳人,這樣的智慧女神卻是宙斯所生,是「父親的孩子」,以文武雙全見證她的身體從宙斯而出,這是宙斯的權力進入太平世界的先聲。宙斯的頭顱生出雅典娜反映父權社會的確立:殺死聖王的時代結束,男權革命大功告成,男神甚至把女神的「生產權」也接收了。

雅典娜誕生的神話,可以用基督教的神學措詞這樣解釋:宙斯心生一念,要從一個字(logos)創造世界,第一個念頭就是雅典娜。Jane Harrison說這個違反自然的生產方式是神學上的權宜之計,徹底鏟除智慧和母系情境根盤枝纏的關係,智慧從此成為男性的特權,這個父權觀點「孤注一擲的搏命之舉,使思想成為存有與真實(being and reality)的基礎」(1962: 648)。雅典娜從宙斯的頭顱誕生的故事是解構主義哲學所稱「陽物理體中心論」(phallogocentrism)的原型,其要義,正如埃斯庫羅斯在《和善女神》658-66所點破的,不是界定她獨一無二的本質,而是闡明兩性關係的本質。

我們也可以用基督徒的觀點回顧這個原型神話可能具備的意義。十七世紀英國詩人米爾頓在《失樂園》2.752-61利用雅典娜的故事描寫撒旦動念要背叛上帝時,頭顱左側突然裂開,因此誕生全副武裝的罪惡女神,渾身流露撒旦「最精確的形象」(764)。由於撒旦的自戀和罪惡的美貌,這一對單性生殖的父女交合,亂倫生下死亡。在生產過程中,罪惡的下半身發生變化,女神變成蛇女。死亡強暴罪惡,生下一窩地獄狗,地獄狗回頭咬蛇女。米爾頓以撒旦、罪惡和死亡的直系血緣諧擬三位一體的教義,雖然沒有對典故出處提供詮釋,精彩絕倫的想像還是值得提出來跟大家分享。要不是人間因此而有(上帝之)光(死亡之)影錯落其間,我們鐵定沒有機會讀到但丁的《神曲》。

宙斯的第二任妻子是希拉,庇護的化身,這個身分足以說明她原本是母系社會的大母神。她「下嫁」給赫林人崇拜的父神宙斯,這意味的赫林人的文化勢力已經席捲希臘本土,取代邁錫尼成為克里特文化圈的新主人,這大約是公元前1700到1400年間的事——再過一個世紀,阿凱阿人佔領邁錫尼,歷史巨輪就轉進荷馬史詩的世界了。希拉最有名的神廟在阿果斯,該地是史前時代發源於克里特島的愛琴文明在希臘本土的大本營,也是埃斯庫羅斯在《奧瑞斯泰亞》三聯劇描寫母系信仰對父權制度展開最後一場反撲的地點,是邁錫尼文明的指標城市。宙斯與希拉的婚姻關係反映希臘上古史在邁錫尼文明崩潰之後長達四百年的黑暗時代,女人已經被剝奪預言以外所有的法術能力,開始被認為是父系家庭的「動產」,他們的婚姻就是在紀念北方新興民族征服克里特文化。女性預言神的傳統就在希拉身上戛然而止,接下來被飽受希拉迫害的阿波羅全面接收,其中嬗遞的過程反映社會制度從母系繼承轉為父系繼承的社會背景。可是她談不上是賢妻良母的形象處處提醒我們,她的勢力——比較恰當的措詞應該是「她娘家的勢力」——大到連父系家長也不得不有所顧忌。

宙斯與希拉的婚姻構成希臘神話最精彩卻也最使台灣學生感到困惑的篇章。說精彩,因為她的情史比數字周刊和水果報紙所能提供的社會新聞更有料,絲毫不輸給狗仔隊全天候跟蹤的成果;說困惑,因為實在八卦得不像樣,神而不神。無論如何,這一樁婚姻是個醒目的歷史地標,標誌以父系單偶婚制為社會基礎的新時代,確立兩性婚姻關係的原型,同時具備現實的喜感與理想的性格。宙斯的緋聞,原本是希臘文化融合的結果,崇拜宙斯的赫林子孫每征服一個部落或地區,就以宙斯婚配該部落的大女神或公主為融合之道。宙斯的「淫慾」其實是赫林子孫攻無不克的結果,他罄竹難書的風流帳則是宙斯信仰征服希臘全境的神話說法,此一歷史宣示卻在流傳的過程中把人類的經驗投射在神話故事,演變成夫妻關係的哈哈鏡,以誇張的方式呈現丈夫拈花惹草而妻子醋海生波的喜感境像。然而,夫妻吵吵鬧鬧並不妨礙婚姻的維持,畢竟他們的婚姻還具備理想的性格,也就是婚姻的神聖面,那是聖婚的遺跡。我在《情慾幽林》引論一開頭就詳細引述的一段插曲,寫伊達山上的幽會,可以看到聖婚的意趣:

〔宙斯〕把妻子摟進臂灣,在那兒

他們身下不可思議地長出青草鮮嫩

和車軸草沾露,藏紅花和風信子

稠密又柔軟,厚厚一層鋪地面。

一對佳偶躺著,一朵奇妙的金雲

罩上身,露珠晶瑩滴滴落。(《伊里亞德》14:346-51)

婚姻是配偶關係的平衡,彼此信任自然可望磨而後合。可是宙斯和希拉的關係並不只是花心與醋勁的問題,而是關係到歷史記憶底層更深刻的文化意識與性別衝突。大洪水結束之後的第一代始祖是赫林,他的子孫以希臘北部亞得里亞海東岸的多多納附近為原鄉。多多納是希臘境內最古老的聖山,也是最古老的發諭所。當地崇拜的大母神稱為「狄歐妮」(Dione),印歐語「女神」之意,擁有橡樹神諭,以鴿子為神鳥可見她和兩河流域的大母神伊絮塔關係密切(參見索福克里斯《翠基斯少女》1166-8行注)。她和希伯來人的耶和華一樣是雙性神,陽性神相名為「狄歐斯」(Dios)。宙斯獨霸天下之後,以「天帝」之姿獨佔神的稱號,南下四處收編各地的大女神或公主,北方原鄉的狄歐妮逐漸被邊緣化,她的橡樹神諭被宙斯全面接收,神鳥鴿子則轉移給在父神體系淪為性愛美神的阿芙羅狄特。《伊里亞德》5.370提到阿芙羅狄特是狄歐妮和宙斯所生,我們看到宙斯在人形人性化的過程中仍殘存有母神信仰的遺跡。可是在荷馬詩中,希拉這一位克里特文化圈的大母神已被收編到以宙斯為家長的父系家庭組織。等到宙斯自力生產的雅典娜需要祭司的時候,她雖然擁有女性的身體,卻只採用男祭司。廢除女祭司意味著曾經獨當一面的女神如今淪為花瓶角色。奧維德《變形記》第一卷寫大洪水消退,新人種誕生以後的第一件新聞是阿波羅翦除土生的大蟒蛇皮同,成為德爾菲神諭新世代的神主,山河依舊卻面目全非。

神分男女而有起有伏,這不只是雙方地位的消長而已。宙斯沒有希拉,照樣生出宇宙絕倫的雅典娜,希拉不甘,決心要證實她也有能力無性生殖,而且要比雅典娜傑出。結果,好不容易生產了,卻生下其貌不揚的金工神/打鐵匠赫菲斯托斯。希拉惱羞成怒,抓起嬰兒往奧林帕斯山下丟。幸虧嬰兒是永生的神,摔不死,只是跛一雙腿而已。可是金工神雖然手藝無雙,醜陋卻也是天界無雙。希拉挑戰夫權,落得自取其辱的下場。女性主義所謂女人在父系歷史被妖魔化,又添一例。

父權社會篡奪女神的知識權力之後,接著醜化女性的生育本能也有了具體的成果。可是,醜化別人不足以美化自我,父權社會面對自己本性中醜陋的一面能如何自處?請聽下面的故事。

六、馬人族之戰(Centauromachy)

6.1 文化英雄:故事

希臘神話的宇宙演化確立了父神信仰,這一套信仰是赫林人根據自己的父權制度建構出來的。天神世代既已定於一尊,神話舞台改由英雄粉墨登場,神子——天神的兒子——成為主角。雅典城邦的文化英雄泰修斯是第一位「神子」,相對於早期的雅典王都是「土生土長」的雅典人,他在歷史神話的地位可比擬於史前神話的海克力斯。

話說泰修斯的父親埃構斯結婚多年,膝下猶虛,請示德爾菲神喻,得到的答覆是「回到雅典以前不要打開酒袋」。埃構斯回家途經特洛贊(與雅典隔薩羅尼克灣對峙),當地國王聽到神諭,偷偷打開埃構斯的酒袋,把他灌醉,讓自己的女兒睡在他身邊,希望借埃構斯的種生個孫子。可是在這同一個晚上,公主已先和海神有過一夜情,因此這個外孫有兩個父親,也有天神血統。

泰修斯長大後,拔出埃構斯作為信物的石中劍,前往雅典尋父。沿途翦除惡霸為民除害,因此建立英名。父子團圓後,泰修斯殺死克里特迷宮的人牛怪,從此免除雅典每年奉獻少男少女各七人供養怪物的義務。多虧克里特公主阿瑞阿德妮從生活經驗體會出獨特的智慧,給他線團,教他把一端綁在迷宮入口,泰修斯才能夠在斬除妖魔後順利逃出迷宮。阿瑞阿德妮背叛了父親和祖國,只好追隨泰修斯亡命異鄉,卻半途被遺棄。泰修斯歸心似箭,忘記當初父子的約定,如果平安回來就以白帆取代去程時的黑帆。埃構斯守候歸兒,望穿秋水,看到遠方有黑帆船即將駛入港,以為泰修斯已經葬身人牛妖肚,跳海身亡。泰修斯把那一片水域稱作Aegaeon紀念亡父Aegeus。

泰修斯繼承埃構斯的王位之後,軟硬兼施,聯合阿提卡境內的十個部族合組城邦,以雅典為首府,舉辦雅典娜節,推行法治仁政,鑄造錢幣,奠定雅典繁榮的基礎,也就是索福克里斯在《伊底帕斯在科羅諾斯》劇中呈現的形象,奧維德《變形記》第七卷則說是「為科林斯地峽兩岸帶來和平」,使得「雅典城找不到陰鬱的角落」。

這樣一個功蓋地峽兩岸、奠定雅典根基的英雄,雅典人當然不會輕易讓他從神話舞台退休。他和派瑞托斯(Peirithous)結伴,持續拓展英雄版圖。派瑞托斯是希臘北部色薩利地區拉皮泰人的國王,聽說泰修斯深入克里特迷宮殺死人牛怪的英勇事蹟,決心一探究竟,不辭路遙來到雅典所在的阿提卡,偷走泰修斯放牧在馬拉松的牛群。泰修斯獲報,立刻追趕。兩人終於面對面,一見面卻英雄相見恨晚,忘了牛群,當場握手言歡,在雅典郊外名為舂臼石的窪地誓結情誼。

派瑞托斯要結婚了,泰修斯受邀參加婚宴。色薩利境內的要人全員到齊祝賀,包括尤瑞托斯。奧維德《變形記》第十二卷說故事說到這裡,驟然改用第二人稱:

尤瑞托斯啊,你是野性未馴的馬人族當中最野的馬人,黃湯下肚之後,看新娘貌美竟然色心大發,醉意更助長你的淫慾。轉眼間,餐桌東倒西歪,宴會現場只聽到叫囂,尤瑞托斯帶頭揪住新娘希波妲梅的頭髮,拖著她轉身就走,他的族人有樣學樣,一人拉一個,也不管是看上眼的或隨手抓到的。那場面和劫城根本沒兩樣。

泰修斯出面制止,馬人一擁而上,拉皮泰人不甘示弱,就這樣引爆一場大戰。馬人連根帶枝拔樹當作武器,直戰到夜幕低垂才在落荒潰逃,可是整座山的原始林已經被拔個精光。

6.2 恨女想像:詮釋

公元前六世紀中業雅典開始推動民主改革,波希戰爭(490-80 BC)結束後以提洛同盟(Delian League)為基礎,積極從事帝國偉業,泰修斯順勢成為雅典獨當一面的民族英雄,他的神話是雅典建構國族認同的終極策略。只就一事來說,泰修斯是特洛伊戰爭爆發(約1250 BC)前的最後一代英雄,他殺死人牛怪很可能是雅典現身神話舞台最早的故事,雅典城邦的誕生則是荷馬時代(約800 BC)的事,推行民主政治更是晚至公元前六世紀,功勞照樣記在他頭上,這是文化英雄的通例。因此,泰修斯神話可以說是雅典歷史的擬像(simulacra),是模擬歷史經驗從而創造出來的超真實神話圖像(hyperreal mythography)。

泰修斯的「超真實」身分可以從身世看出來。按希臘神話有三個創生世代:土生(chthon),土生土長(autochthon),神人(demigod)。土生族是地母的後代,是奧林帕斯神族發動男權革命的對象,包括提坦族和巨人族。雅典人開始建構城邦意識時,父權倫理早已確立,由於無法否認「凡人皆為大地母親所生養」這個基本信仰,因此發揮巧思,創造「土生土長」的概念,轉而強調「原住民」的身分,意思是說「我們這些大地之子都是開天闢地以來就共同居住在雅典土地上」,而不是喧賓奪主的外來移民——日本官方否認日本境內有原住民,中國官方強調中國人源於北京人,心態殊無二致。既已在城邦體制利用土生土長神話圖像成功掩飾歷史真相,雅典人接著要複製虛擬的神界父權經驗,要把神話想像落實到以海洋立國的政治現實,於是把泰修斯的身世神話化,他就這樣多出一個海神父親,用中國文化概念來說就是「天子出世」,用希伯來人的措詞就是「神子誕生」。從此以後,泰修斯「斷尾」成功,徹底擺脫母系關連,創造出「凡我雅典公民皆生而平等」的生命共同體觀念,他自己則成為民主價值的化身。

雅典的土生土長神話以父系宗族取代母系氏族,是以厭女情節為核心的一套意識型態,是男神單性生殖神話的人間版,藉由排擠「地母」以騰出「父祖」所需的生存空間。父祖的生存空間則是仰賴一直一橫兩條價值支柱牢牢撐起一片父系倫理:垂直支柱和水平支柱,分別以「追尋父親」和「義結金蘭」兩種故事形態呈現。追尋父親這個神話母題本身就說明了泰修斯誕生於「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母系社會,否則根本用不著追尋。父子相認的信物或可旁證他的母系背景:拔出石中劍的母題很可能源自青銅時代部落的女繼承人結婚儀式,新郎在儀式中與身披獸皮的人(顯然是模擬野獸)交戰之後,從石縫中拔出王者之劍(Graves 95.2-5)。泰修斯經歷脫母入父的成年儀式,棄絕生母之後就不再是母親的兒子,而是父親的孩子,以便認同陽剛原則,為進入競爭劇烈的父權世界做準備。泰修斯並不是在雅典出生,他的生母也不是雅典人,他認祖歸宗一事正是具體而微的雅典土生土長神話。泰修斯得要先證明自己是土生土長的雅典人才配為雅典王,可是人王的身分不足以為民族英雄,因為土生土長也意味著他只是凡人,而雅典人現在需要的是要讓全體雅典人共同崇拜的英雄。神話舞台只有神的兒子才配為英雄,所以泰修斯必須有個天神父親。

既然找到了天神父親,生母當然可以遺棄,遺棄救命恩人更算不了什麼。阿瑞阿德妮的生活智慧展現陰柔的力量,搭配泰修斯展現陽剛勢力的戰技,剛柔相濟足以為斬妖除魔的利器,可是「癡情誠可愛,利益價更高,若為政治故,女人皆可拋」,用女性主義的措詞就是在父系書寫中把女人消音。所謂「慧劍斬情絲」,換個說法其實是「不受感情羈絆才能造就英雄」。英雄情義是表現在同性之間,可能是作為父系倫理垂直支柱的父子關係,如泰修斯尋父和埃構斯殉身,也可能是土生土長的意識形態展現在水平的價值觀,如泰修斯和派瑞托斯義結金蘭。

試著分析「埃構斯殉身」有助於我們進一步瞭解神話的意義。Jan Bremmer分析伊底帕斯神話和泰修斯神話的相似性,指出埃構斯之死是美化的說法,其實反映「殺死父親是普世的社會原則」(47-8)。順著這樣的理路,我們可以說從克羅諾斯弒父經伊底帕斯弒父到埃構斯殉身其實是同一個神話素(mytheme)的不同變奏,那個神話素就是前面提過的殺死聖王。不同的時代或創作需求自然會有不同的變奏,既然是民族英雄當然不會殺自己的父親,就拐個彎吧。

泰修斯和派瑞托斯義結金蘭的故事反映赫林子孫拓展文明邊界的歷史記憶,這一部分的記憶為兩性戰爭開闢新的疆土,讓我們見識到性別政治已經從天界落實到人間,戰場其實在人心。

拉皮泰族和馬人族同樣是希臘北部的山地族,都有拜馬信仰,也都是伊克西翁的後代。這位始祖是見利忘義的原型人物。他結婚前答應付出豐富的聘金給未來的岳父,卻設計害死他,依舊把新娘娶進門。這可能是搶婚舊習在父系單偶婚制始興之際的亂象。宙斯看伊克西翁是情慾場的同路人,相見恨晚,邀他同桌進餐。伊克西翁心想希拉一定有意願要報復宙斯花心,應該會樂意把握機會跟他私通燕好。宙斯看出他的邪念,把一朵雲幻化成希拉的模樣,和伊克西翁翻雲覆雨生下馬人,後來繁衍成馬人族。就像地母生出妖物,有待天神征服,邪念果然生出怪胎,有待英雄征服。他的罪行族「煩」不及備載,為了一勞永逸,宙斯以雷霆把他打落到陰間,綁在輪子上,不用跑步就有小老鼠跑輪子的效果。

拉皮泰族是伊克西翁傳下的常態人種。由於這些新石器時代的山區居民採行雜婚制,實施單偶婚制的赫林子孫誤以為他們在舉行性狂歡(Graves 102.1),可以說是具有宗教意涵的性愛轟趴。即使雜婚也是婚,拉皮泰人畢竟是人,他們首創的喝酒文化主張喝酒之前要先攙水稀釋,而且不能過量,這樣的酒品吻合希臘哲學強調的中庸觀。馬人族則不然,他們的下半身是馬,還有一半的蠻性尚未文明化。他們的蠻性表現在對於酒和婚姻的無知,而酒和婚姻都是赫林子孫所標榜的文明規範,是希臘世界用於區分文明與野蠻的兩個要素。

其實馬人只要不受到刺激,通常彬彬有禮,可是酒後一亂性就只會使用下半身思考。他們無法抗拒酒的誘惑,在酒精催化下也無法抗拒女人的誘惑,這樣的行為特質使得馬人族具有獨特的象徵意義:他們代表的不是社會可能面臨的外來威脅,而是人性中與生俱來的內在威脅,是集體社會秩序可能面臨個體動物本能的威脅,是人性中的野蠻成分。因此,馬人族之戰可視為人性內在衝突的外表化。此一自我的內在衝突,對於高度仰賴公民的理性與節制的城邦文化來說,重要性不言而喻,而理性與節制正是古典時期雅典精神特質的核心價值。

馬人在人獸之間因無法歸類而與文明絕緣,所以需要人間英雄加以征服。同樣的道理,女人屬於人類,而父權沙文觀點所定義的人類是男人眼中的凡我族類,所以女人雖屬於「男人一類」,卻是其中的「異己」,這些父系社會的異己類別先天具備創生的本領,與地母無異,在人神之間因無法歸類而被視為與文明絕緣。男神既已征服地母,神子當然也應該征服女人。在父系霸權耀武揚威的神話舞台,女人不過是等待男人征服的蠻荒地帶。然而,那樣一個性別的蠻荒地帶其實是男性觀點想像出來的異己世界,是過動男用於舒緩陽剛焦慮的特效藥。這麼說來,所謂「英雄難過美人關」說的其實是英雄的心靈世界也有一片尚待征服的蠻荒地帶。

七、女人族之戰(Amazonomachy)

7.1 英雄帝國:故事

神子不能一味逃避女人,所以泰修斯的下一塊英雄拼圖是征伐女人族。有人說他追隨海克力斯,因此獲賞的戰利品是女人國的女王安替歐珮(Antiope)。但是也有人說,泰修斯和派瑞托斯率大批人馬前往女人國,當地女人看到這麼多肌肉猛男,見獵心喜,安替歐珮更是主動帶了禮物要去找泰修斯,可是還沒上船就被強暴了。《和善女神》又提到不同的說法(見拙譯685行注),版本多顯示故事流傳廣泛。無論如何,安替歐珮為泰修斯生下希帕呂托斯。後來雅典要和克里特結盟,泰修斯必須跟克里特公主費卓(Phaedra)結婚,安替歐珮打翻醋罈子,全副武裝闖入婚禮現場,威脅要大開殺戒,反被泰修斯殺死,應驗神諭。後來費卓對希帕呂托斯產生不倫之戀,東窗事發之後自殺身亡,這個故事促使尤瑞匹底斯寫出希臘悲劇中情慾色彩最濃烈的《希帕呂托斯》,也就是哈辛(Racin)改編為《費卓》的依據。

費卓自殺時,派瑞托斯的妻子希波妲梅也已去世,他和泰修斯這一對難兄難弟有相同的婚姻野心,認定自己身為神子理當婚配帝女,即宙斯的女兒,說不定也有心為後世的速成英雄立下少奮鬥數十年的榜樣。兩人約誓先綁架麗妲化身為天鵝被宙斯強暴所生的女兒海倫,然後抽籤決定花落誰家,中籤者必須協助對方搶到另一個帝女。泰修斯順利得到海倫,看她尚未達到適婚年齡,因此把心目中的禁臠託付給生母,也不管因此招來海倫的兄弟興兵討伐,自己卻陪伴派瑞托斯前往陰間搶新娘,就是派瑞托斯看上眼的冥后珮塞佛妮,人間第一母神黛美特的女兒。冥神哈得斯聽到來客無禮的要求,佯裝好意請他們先坐下來休息。這一休息,屁股黏在石凳上,再也站不起來。四年後,海克力斯為了完成第十二件勞役來到陰間,看到舊識的可憐相,雙手抓起泰修斯的兩肩,狠狠往地上一摔,人椅這才分離。可是泰修斯的屁股肉還是牢牢黏在石椅上,這就是為什麼泰修斯的子孫都是屁股扁平族。至於佩瑞托斯,海克力斯看他只是莽夫一個,懶得搭救,到現在還坐在原地,和他的祖先伊克西翁一樣因傲慢罪(hubris)而受永罰。

妳到0302

征服女人的國度又接著入冥返陽,泰修斯證明神子的陽剛原則雖然沒有能力從事創生,卻有能耐死而復生——這是不朽的先決條件。英雄帝國至此功德圓滿。

7.2 恨女霸業:詮釋

「女人族」的希臘文Amazones,一般釋義作「沒有乳房」,說她們為了方便射箭而割掉一個乳房。但是有人認為這樣的說法不切實際,倒有可能是反映赫林子孫入侵阿提卡時遭遇原住民女祭司的抗拒,結合希臘人對於黑海東南岸女戰士的想像而成(Graves 100.1)。

無論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女人族神話保留了母系社會的歷史記憶,這個古老的記憶在父系社會被活化,成了英雄世界的競技場。女人族出現在文獻的年代晚於巨人族,出現在上古時代後期藝術的頻率卻越來越高,藝術家取材的熱潮一直延續到亞歷山大逝世以後的希臘化時期。更不可思議的是狩獵時代的第一英雄海克力斯、青銅時代的第一英雄阿基里斯和雅典城邦文明的第一英雄泰修斯,一個個都和女人族的女王打過仗。僅此一事便知女人族在希臘神話性別地圖的重要,對於公元前五世紀雅典的帝國主義行為尤其具有指標性的象徵意義。後殖民理論提醒我們,開疆拓土和殖民建城往往被呈現為情慾上的冒險,正如早期的故事說安替歐珮被泰修斯拐誘之後歸化希臘文明。在這樣的神話圖像中,安替歐珮的造形是以希拉為原型,泰修斯馴服異己可比擬於宙斯以婚姻收編希拉。波希戰爭結束後,拐誘之說退燒,改以征服取代歸順,瓶繪甚至看得到修斯攻擊或殺死安替歐珮情景。從公元前五世紀雅典流行的這種題材,我們看到神話故事與藝術創作有效聯結過去與現在,不只是用於表揚肇建雅典城邦的文化英雄泰修斯,更是用於紀念雅典人擊敗波斯帝國的當代歷史大事。在希臘的英雄世界,女人族是性別政治的終極想像。

女人族不只是男性世界的異類,而且還和馬人族一樣在普遍的象徵層面上代表「非希臘人」和「非我所欲」,具有雙重的異己身分。首先,她們是東方人,僅僅是她們的存在就足以對具有高度文化同質性的希臘城邦制度構成威脅。其次,她們的形象不吻合城邦體制內女人應該扮演的角色,外觀和舉止處處展現「性別倒錯」的特徵,最嚴重的是男人對她們來說只是繁殖後代的工具(Fullerton 55-6; 參見拙譯《和善女神》660行注),甚至可以用過即丟。換句話說,希臘男人從文化異己和性別異己雙管齊下,把自己不願意承認的醜陋面轉嫁到異己身上。從男性沙文觀點來看,女人族的所作所為反映一個無視於性別階級組織的脫序行為。因其如此,她們非成為英雄的手下敗將不可,因為英雄的天職就是維護城邦秩序與父權禮制。但是,在經過女性主義洗禮的現代人看來,女人族實際上是反轉父系社會的性別角色,她們的存在徹底顛覆甚至解構了傳統的性別意識,她們的神話是古典希臘版的東方主義。因此,女人族之戰,雖然一度被視為希臘文明征服蠻荒世界、希臘英雄克服異性誘惑的象徵,如今看來英雄深入女人國抱得美人歸卻揮之即去的事蹟更有可能象徵英雄自身尚待征服的黑暗心地。

從性別政治的角度來看泰修斯和派瑞托斯義結金蘭一事,我們還會有意外的發現。早在公元前二千年,兩河流域史詩《吉爾格美旭》描寫男權大革命,就已述及使不少年輕人感到困惑的結義故事。該詩的標題英雄吉爾格美旭和野人恩奇杜都自認為世界上最強壯的男人,要一決勝負,殊死戰沒有結果卻促成彼此惺惺相惜,成為生死之交。看似費解,說穿了不過是聯合次要敵人以打擊主要敵人的策略運用,因為兩個最強壯的男人發現有共同的天敵,即大母神伊絮塔。陽剛原則以爭取勝出為第一要義,英雄面對神話舞台的女強人只能仰賴結義為施展陽剛原則的利器。

至於安替歐珮喪生在泰修斯劍下而應驗神諭一事,只要這麼說就夠了:自從阿波羅射殺女神的守護靈,成為德爾菲神諭的新神主之後,神諭就是「天意」(即宙斯的意志)的同義詞,因此是父系霸權的共犯結構。試著用女性主義觀點閱讀埃斯庫羅斯的《奧瑞斯泰亞》三聯劇,特別是第三齣《和善女神》中的阿波羅造形,即可當下明白。

再說到海倫,她的身世和美貌原本就是猛男覬覦的對象。神話中挑逗人慾的女性在本質上和現代人的性幻想並沒有兩樣,那是英雄黑暗心地的內闈,猶如性幻想在現代被視為個人的隱私。但是希臘文化的外爍性格非要使英雄讓所有人看光光不可,不顯眼的角落更要架設探照燈。一如阿瑞阿德妮,海倫和泰修斯結緣可能反映古老的聖婚儀式;她被泰修斯綁架這件事本身就說明故事年代之古老,那時特洛伊戰爭還沒爆發,愛琴文明的重心還在克里特島。這件事使得後來雅典人要把泰修斯拱為民族英雄時不無無尷尬,倒不是因為搶女人,而是因為引來外敵入寇。然而,不論是強暴、劫持還是拐誘,無一不是指向共同的目標:英雄縱橫沙場,有身價的女人理當成為囊中物。

最後說到泰修斯入冥。按容格集體無意識的觀念,靈魂的升揚通常以肉身的沉淪為先導。早自《吉爾格美旭》,和死亡打交道就是英雄偉業的重要經歷。從文化人類學的角度而言,入冥之行可能源自聖王在任期屆滿時「假裝死亡」,由童子代理一天之後,聖王復行視事,藉以規避任期限制(Graves 103.1)。後來雅典人為了把泰修斯提升為民族英雄,說泰修斯順利獲救是因為冥神施恩。尤瑞匹底斯的《派瑞托斯》悲劇殘篇說派瑞托斯被群蛇綁在石塊上(Mills 257-60),泰修斯說服海克力斯順便解救派瑞托斯,充分展現情義相挺的智慧與解苦濟厄的仁心,又一次印證《伊底帕斯在科羅諾斯》的泰修斯形象。雖然這一部悲劇在公元前501年演出時,雅典帝業已經繁華落盡,可是政治帝業總成空,神話母題無止境。

八、結論

這場演講站在兩性關係的立足點,檢討特洛伊戰爭以前希臘神話的五場大戰,看出神話有效聯結過去的記憶與當代的經驗,也有效鞏固父系制度的權力基礎。性別政治是串連這五場戰爭的主軸,戰火則源自身體意識的萌芽,由此引發的連鎖反應是一發不可收拾的兩性戰爭,從天地分離到陰陽對立,最後是英雄帝國完成恨女霸業,歸根結底在於陽剛原則與陰柔原則水火難容。

在早期的宇宙演化階段,提坦族與巨人族兩場戰爭具現為宇宙秩序與混沌勢力的衝突。宙斯發揮陽剛原則的威力,確立陽物理體中心觀,母系勢力淪為異己,被貶到社會制度與文明世界的邊疆。性侵母題象徵男人脫離進而控制女性的世界,弒父母題象徵歷史巨輪的推移。隨著神話與歷史掛鉤,英雄闖蕩成為神話主軸,馬人族和女人足兩場戰爭轉為象徵文明與野蠻的衝突,陽物理體中心觀甚至在政治領域表現創生的能力,這一番神話哲學化正是雅典城邦發展帝國主義的意識形態基礎。可是進一步的分析顯示蠻荒世界並不是地理空間,而是父權意識形態內在的陰暗角落。

性會引發戰爭,可是兩性戰爭的癥結並不在於性,而是在於根深蒂固的政治問題,因為陽剛原則過度伸張自我意識,要以自我凌駕異己。征服異己即為豪傑,這是傳統父權社會對英雄的定義。只要這個定義繼續被奉為行動綱領,兩性戰爭不可能休止。我個人準備這場演講最大的心得是,兩性戰爭是一切戰爭的原型,凡是戰爭都以征服異己為壯大自我的手段,非要把自我膨脹到變成英雄才罷手,或許無慾則剛可以為英雄情操提供解毒劑,以排洩陽剛焦慮症的積毒——我在兩性平權的理念看到這樣的藥方。

謝謝各位耐心的聽講。

書目

弗雷哲(James Frazer)。《金枝》。The Golden Bough. 汪培基譯。共二冊。台北:桂冠:1991。

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第二性》。Le Deuxième Sexe. 台北:貓頭鷹,1999。

呂健忠譯注。《索福克里斯全集》。共二冊. Sophocles. 台北:書林,2009-11。

—–。《艾阿斯》。《索福克里斯全集II》105-82頁。

—–。《情慾幽林:西洋上古情慾文學選集》。修訂版。台北:秀威,2010。

—–。《和善女神》。埃斯庫羅斯221-97頁。

林憲正譯。《權力、性和愛的進化:狐猴的遺產》。The Lemurs Legacy: The Evolution of Power, Sex, and Love. 台北:正中書局,1995。

索福克里斯。《伊底帕斯王》。呂譯注《索福克里斯全集I》31-169頁。

—–。《伊底帕斯在科羅諾斯》。呂譯注《索福克里斯全集I》171-265頁。

—–。《翠基斯少女》。《索福克里斯全集II》31-104頁。

—–。《艾阿斯》。呂譯注《索福克里斯全集II》105-82頁。

埃斯庫羅斯。《奧瑞斯泰亞》。修訂版。Oresteia. Aeschylus.。呂健忠譯注。台北:秀威,2011。

奧維德(Ovid)。《變形記》(Metamorphoses).呂健忠譯注。台北:書林,2008。

《舊約》。

赫西俄德。《神統記》選譯。Theogonia. Hesiod。呂2010: 99-102。(本書有張竹明和蔣平的合譯本《神譜》,繁體本由台灣商務於1999出版。)

荷馬(Homer)。《伊里亞德》(The Iliad)。Tr. Samuel Butler. The Internet Classics Archive. <http://classics.mit.edu/Homer/iliad.html&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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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emmer, Jan, ed. Interpretation of Greek Mythology. 1987;London: Routledge, 1988.

Fullerton, Mark. Greek Art.Cambridge:Cambridge UP,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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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vromataki, Maria. Greek Mythology and Religion: Cosmogony, the Gods, Religiouns Customs, the Heroes.Athens: Haitalis, 1997.

Mills, Sophie. Theseus, Tragedy and the Athenian Empire.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97.

Milton, John. Paradise Lost. New Arts Library. 1999; Feb 18 2011 <http://www.paradiselost.org/&gt;.

Pollack, Rachel. The Body of the Goddess: Sacred Wisdom in Myth, Landscape and Culture. Shaftesbur: Element Books,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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