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沒有尹雪艷的八卦?》

昨晚睡前讀白先勇〈永遠的尹雪艷〉,這是《台北人》的第一篇,短短十八頁,寫的是上海十里洋場的紅牌尹雪艷如何令男性客人癡迷,如何隨局勢變遷從上海落腳台北仁愛路四段,如何保有風情萬種,顛倒眾生。白先勇花許多篇幅描述尹雪艷的外表儀態,她肌膚雪白,眉眼子俏麗甜淨,在舞台上雍容起舞,輕盈像一毯隨風飄蕩的柳絮,偶爾來些吳儂軟語和帶點蘇州腔的上海話,又中聽,又熨貼。

我對於那個時代上海女人的形象停留在電影〈色戒〉湯唯飾演的角色,穿古典中國旗袍,開高衩,看起來端莊賢淑,心裡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故事。尹雪艷很少講話,大部份都是旁觀者的敘述觀點,或是透過他人與尹雪艷的互動來讓讀者瞭解尹雪艷這個角色的個性與心機。臺大臺文所教授郭玉雯在〈尹雪艷與秦可卿—白先勇與古典文學〉演講中提到,「為什麼尹雪艷可以是永遠的尹雪艷呢? 因為她無情嘛,天若有情天亦老,她為什麼可以不老呢? 就是因為她沒有感情,她等於間接害死了徐壯圖之後,還非常的從容不迫地去他的喪禮上祭弔,這當然是無情的人才做得到。」我認為這樣的解讀對尹雪艷不公平,尹雪艷在徐壯圖被他的員工用扁鑽刺死之後前去上香致意,算是對她與徐壯圖的友情(或是地下情)做最後交代,尹雪艷已是仁至義盡,不應苛責。

男尊女卑的時代,美貌色相與高明的社交手腕是尹雪艷的生存之道。從故事一開始就出現許多豬哥角色,包括風化場所的臺下觀眾,尹雪艷的乾爹,看似年輕有為、道貌岸然的徐壯圖也是。徐壯圖自從他叔叔牽線認識尹雪艷,去尹雪艷家用餐打牌後,就被尹雪艷迷得神魂顛倒,流連忘返,多日不回家,放著老婆在家乾著急,深怕這把年紀了,老公外遇她會撐不住,又耳聞許多婆婆媽媽街坊鄰居,尹雪艷是個厲害的女人,像徐壯圖這樣的正人君子她都有本事抓得牢。

徐壯圖自從外遇後性情丕變,開始家暴,在公司也常與員工衝突,終於在一次爭吵中被員工持扁鑽刺死,因此徐壯圖的死應歸咎於他自己。認為尹雪艷像冰「雪」般冷「艷」無情,害死徐壯圖還可以從容的去弔祭上香的觀點我是不同意的。這些男人有錢後就想作怪,無非是貪圖尹雪艷的肉體。尹雪艷很聰明,懂得與每位對她有幫助的男性交好,但都保持距離,僅給予口頭上的糖或溫柔的關心,不給出自己的身體,讓他們看得到,碰不到。這種保持距離可以使眾男性為她相互競爭,並同時抬高她的身價,一旦她跟了某人,例如徐壯圖,身價必定馬上爆跌,因此我相信她與徐壯圖之間是郎有情,妹無意。

〈永遠的尹雪艷〉故事很短,並沒有寫出尹雪艷的結局。徐壯圖喪禮結束後,大家仍一如往常約在尹雪艷家裡打牌,嘻嘻哈哈,談笑風生,與徐壯圖生前的日子一樣,尹雪艷的乾爹又帶了兩個心腹來介紹給尹雪艷認識,只是不曉得這兩位與尹雪艷的交情如何。美女似乎都要有位腦滿腸肥,又老又醜但很有錢的「乾爹」,在這篇故事裡就是吳經理,這是典型的包養架構,美國花花公子創辦人、許多選美大會的董事長等等都是實例,認「乾女兒」或「乾妹妹」從來就不單純。我認為〈永遠的尹雪艷〉最成功的地方是角色和生活環境的刻劃描寫,沒經歷過那個時代或住過上海是寫不出來的。至於尹雪艷到底是不是冷血動物,我想兩性互動與兩性在社會裡各自的生存之道,則是沒有什麼好意外的。

〈永遠的尹雪艷〉全文:http://orchid.shu.edu.tw/article/article.php?sn=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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